雷暴云层压得很低。厚重的黑云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,堵在林家大阵废墟的上空。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,又混进了一股浓重的潮气。

林昭半跪在碎石里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他没有急着站起来,而是伸手在身前的焦土上摸索。莫狂沙连骨头都被共振碾成了粉,但那柄斩马刀的残片还在。那是一截只剩三分之一的刀身,暗红色的血污已经和铁锈烧结在了一起。

林昭握住那块滚烫的破铁,将其贴在胸前贴肉挂着的古玉上。

玉坠表面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。脑海里那个黯淡的蓝色面板上,代表算力的读条勉强跳动了一丝,又迅速沉寂下去。他站起身,在方圆三丈内来回走动,把能找到的几个半熔化的储物袋、断裂的护甲片,甚至是残存微弱灵气的阵基碎块,全塞进系统里。

没用。面板的边框依旧透着濒临宕机的灰暗。

这暂时的安静,连半炷香都撑不到。他太清楚系统的尿性,之前的连环共振轰炸,已经把过去几个月攒下的底子榨干了。

身后的通道里,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
“轰!”

那扇重达千斤的隔音石门,不是被机关推开的,而是被一股杂乱无序的真元直接撞碎。碎石乱飞,砸在废墟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
林苍澜从通道里踉跄走出来。他上半身的灰色劲装已经裂开几道大口子,露出的皮肤下透着不正常的殷红。几条青筋像蚯蚓一样在他脖子上暴凸,每走一步,他脚下的青石砖就印出一个焦黑的脚印,甚至有丝丝白烟顺着裤腿往上冒。

这是气机彻底失控的征兆。半步金丹的壁垒被强行撕开,狂暴的灵力在经脉里乱窜。

“家主出关了……”

废墟边缘,几个正在清理尸体的林家护卫停下了动作。他们看着地上彻底瘫痪的大阵阵盘,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族长,再抬头看看天上越来越黑的雷云,握刀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大阵都炸没了,这还怎么守?”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低声嘟囔了一句,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踩断了一截枯树枝。

“咔。”

响声在死寂的废墟上极其刺耳。恐慌只要有一个缺口,就会像水蛭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。几个护卫互相对视,眼神里的畏惧掩饰不住。

林苍澜停下脚步,把涌到喉咙口的黑血硬生生咽了回去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死死盯着那些后退的族人,又转头看向几步外的林昭。

他大步走过去,每一步都踏得很重。

停在林昭面前,林苍澜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粗暴地拔下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那枚苍云戒。

这枚戒指代表着林家最高的调度权。

林苍澜一把抓过儿子满是灰土和血迹的右手,将戒指硬塞进他的掌心,然后用力捏紧了林昭的手指,不容他拒绝。

“这枚戒指太重,我替你扛到出关。”

林苍澜的声音有些沙哑,语速放得很慢,像是在下达一条最普通的换防命令。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退走,也没有提头顶那片已经锁定了他的天威。

林昭感觉到父亲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那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肉身在极度痛苦下的本能痉挛。他反手扣住林苍澜的手腕,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人。“后山外围现在没有屏障,灵气太稀薄。”

“用不着。”林苍澜慢慢直起腰,把背挺得笔直。他猛地转头,凌厉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还在观望的护卫,厉声喝道:“从现在起,内院外院,物资人手,全凭林昭调遣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视线盯住刚才那个后退的年轻人,“退半步者,违令者斩!”

几个护卫打了个激灵,猛地低下头,再也没人敢看天上的黑云。

林苍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向后山走去。他走得很稳,但林昭知道,那具身体已经快要炸开了。

林昭摊开手心,把苍云戒戴在自己的拇指上。尺寸稍大了一圈,他得微微弯曲指节,才能让戒指卡住。

废墟侧面的阴影里,一块碎石悄然滚落。

叶红鲤捂着肋下,从一截断墙后慢慢走出来。她身上的夜行衣被先前的余波割成了布条,脸色惨白,但眼神却异常清醒,甚至带着某种看透死局的冷静。

她在五步外停下,没有再靠近,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和一截泛着黑气的东西,扔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。

“北边五里,夜枭会的人已经散开了。”叶红鲤看着林昭拇指上的戒指,语气平淡,“这是一帮专门在雷劫时候吃死人肉的秃鹫。”

她指着地上那截黑乎乎的东西,“这是他们首领段长歌腰带上的一块骨雕,上面沾了他的本源气机。我趁乱切下来的。”

林昭走上前,把骨雕捡起来。那是一块灰白色的不知名兽骨,拿在手里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,让人闻着直犯恶心。

“他们带了‘腐骨冥水’,这是散修里最脏的招。”叶红鲤继续说道,下巴点了点那张羊皮纸,“这是毒阵顺着风向蔓延的路线图。常规的灵力护盾挡不住那种毒,你们这破损的防线,像个筛子。”

没有表忠心,没有邀功。她知道面前这个刚杀穿了血狱堂的年轻人,不需要听那些表态的废话。这份情报,就是她最好的投名状。

林昭把骨雕贴身收进怀里,展开那张羊皮纸。上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粗线,全是指向通往后山的必经山道。

“去把李芷瑶叫来。”林昭把图纸揉成一团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一炷香后。

残存的死士被重新编队,放弃了所有外院哨点和外围的暗堡,全部收缩到后山山道前。这里是风口,也是前往闭关之地的唯一通道。

“挖沟。把库房里所有没用的下品灵石全部敲碎,混着生石灰,沿着山道两边撒下去。”林昭站在一块大石上,一条一条地下达军令。

没人问为什么。苍云戒在月光下泛着暗光,几个手脚慢的护卫被林昭冷冷地扫了一眼,立刻咬着牙加快了挥动铁锹的速度。一筐筐碎石和白灰被倒进刚挖开的浅沟里,激起呛人的粉尘。

整个防线在极度压抑的节奏中,被生生压缩成了一个只管死守的铁桶。所有人都在透支体力,用物理的隔绝带去拼凑那点可怜的安全感。

而此时,后山外围的乱葬岗里,几道黑影正蹲在齐腰深的荒草中。

夜风从北边吹了过来,树叶哗哗作响。

一个穿着破皮袄的散修解开腰间挂着的一个黑色大皮囊,拔掉木塞。

没有任何法术光影,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。只有一股灰黑色的烟尘,贴着地面,顺着地脉的裂缝,无声无息地向着林家后山的方向飘去。沿途的草木没有断裂,只是迅速失去了水分。

林苍澜刚刚踏进后山深处的雷池阵眼,盘腿坐下。

他没有发现,山脚下那些半人高的铁线草,在接触到那股黑雾的瞬间,立刻枯黄、发黑,最后化成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水。这股极其诡异的毒雾,已经贴着地皮,悄无声息地封死了他来时的所有退路。